Posted by & filed under 个人杂记, 极客.

泻药。

我觉得当年明月显然偷换了以史为鉴的概念,这种概念的偷换是非常巧妙的,文学式的咏叹调令不少人都沉溺其中,感觉又一次摧毁了古人口中的某句真理。

事实上,仔细思考这些话,不过是一种摇滚式的发泄罢了。

以史为鉴,从字面上讲,是用过去的事情作为参照物,来明白自己,家族,集体,国家的处境,这和“不犯错误”没有什么关系。

了解目前的处境,如果境况好,可以参照历史中发生过的事情,来把握机会,增大收益。

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了解了目前的处境,只是知道目前的境地毫无希望而已,了解这个世界是改变世界和命运的基础,但是基础是不够的。很多时候观察历史,就像检测出了绝症,历史上的毁灭,会同样出现在自己身上罢了。

所以,以史为鉴,或者说了解了目前的处境,是个“是不是”,是什么的判断。和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增大收益并无直接关系。

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直接毁灭于农民起义的有秦朝,新朝,隋朝,元朝,明朝,隋炀帝博学多才,元朝的末代宰相脱脱才华横溢,明末的孙传庭,洪承畴,那个不是饱读经史?难道我们能够相信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政权处在类似秦末,新末的痛苦之中吗,问题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难道胡亥和王莽的处境不能够称之为绝望么?

孙传庭即使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让天下雨,空的粮仓突然被新稻装满,弥漫数省的瘟疫就此消灭,再多的粮食,也不能够镇抚揭竿而起的农民,何况一旦英雄开始饱尝鲜血,就再也吃不下其他的东西呢。

相反,在明朝建立前夕,李善长已经明确对朱元璋指出,元末的情况和秦末,新末是类似的,要他向汉高祖,汉光武帝学习,去夺取天下。

朱元璋听进去了,他也做到了。

这是另一种以史为鉴,这种观察是有正面效益的。

而我们提到的孙传庭,如果他看懂了这个局面,又决心做大明的忠臣,那么历史上他的死亡,也是符合这种认知的。

所以,反过来看当年明月的这段感叹,你就超越了过去的认知——当年明月眼中的以史为鉴,就是看到了前人杀忠臣,现在我不杀(扪心自问,袁崇焕那么胡搞怎能不死)。看到了前朝会毁灭,现在本朝就可以不毁灭,这种粗暴的处理方式并不能令人在认知层次上更上层楼。

再回到题主提到的《历史决定论的贫困》,我看过这本书,我认为作者混淆了知识和智慧的概念。

举例说明,这个例子正是我新书中的一个逻辑序列。

历史知识告诉我们,造纸术和印刷术的西传成就了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但是在欧洲人没有接触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没人能知道中世纪什么时候结束,也没人知道人文主义所描绘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由于人类的知识总是在增长,知识匮乏的古人不可能预测到未来的发展。

这是根据《历史决定论的贫困》能够得出的一个结论。

我的反驳如下,和历史知识相对的,是历史智慧:

历史智慧告诉我们,人类社会的剧变,尤其是思想领域的剧变,背后的主要推动力量,是信息传递和承载成本的大幅度递减,其直接后果,是知识分子群体的扩大。知识分子群体的扩大,会大幅度冲击旧有的思想体系,这就是老子说的圣人辈出,而大盗横行。

造纸术和印刷术并不是第一次缩减信息传播的成本。

第一次是竹简,竹简扭曲了西周。

第二次是造纸术,造纸术扭曲了西晋。

第三次是印刷术,印刷术扭曲了北宋。

以上的逻辑已经阐述明白,而史料的对应要写在书里。

我想,我已经全面阐述了历史知识和历史智慧的区别。

人类的知识确实是在不断地增长,但是智慧是一个衡量。

掌握了这个衡量,也就掌握了历史和未来。

综上所述,我反对当年明月和《历史决定论的贫困》的观点。

哎呀, 认真写一个回复不容易呢。

我要为过去简短轻佻的回答方式做十分钟的忏悔。

喵呜。
2014-02-0258 条评论感谢分享收藏•没有帮助•举报
Roonherzog,愁容骑士

孟令一、伍晨、王大二 等人赞同
这是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

最近因为关注过一些“历史学的时间化”问题,借此聊一聊。

以史为鉴,此类说法在西方也有,比如,“历史是生活的导师”。
但是,对这句话,近代一些思考者开始不断质疑它。著名的菲特烈二世晚年曾怀疑,如果历史真的是导师,那么人们就不会一代一代地重复前人的错误。这就意味着,如果说“历史有惊人的相似”,这暗中就是在否定“历史是生活的导师”:实际上人们几乎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什么东西。

有些外国学者说,在产生这种困境之时,欧洲思想家发明出另一种历史观念,即历史的时间化,简单地说,就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历史,或者说,不同时代的人有不同的故事,所谓“世事如棋局局新”,从前人的历史经验,对于当下的人们来说不具有参考价值。历史是用来超越和克服的,不是用来重复的。这种观念跟现代进步主义意识的发展息息相关,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哲学就是这种意识的鲜明体现。

我认为,《明朝那些事儿》结尾的那番话,恰恰反映了西欧进步史观对东方历史的批判是有道理的:在黑格尔和马克思那里,东方没有历史,它是停滞的,有的只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历史,王朝与王朝的历史。

那么,他们所谓的历史究竟是什么呢?在下不敢妄言。但就《明》书结论来说,起码它对于政治的理解是循环论的,停滞的,“过一千年也是这样”。

我并不这样看。举个简单的例子,我稍微熟悉一点的例子。大家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时代出现了用国家暴力手段去系统消灭政治反对派的暴政,不少论者说,这种极端化的政治风格一直在延续。但短短两百年间,情况还是有很大的变化。比如,各对立派别不再使用断头台,不再把对手流亡到殖民地。他们可以通过更为平和的方式去解决纷争。

我同意,人的很多欲望是个常量,人们几乎觉察不到它的变化。但欲望的满足和抑制,可以有很多方式。

“该犯的错误还是要犯,该杀的人还是要杀,岳飞会死,袁崇焕会死,再过一千年,还是会死。”
我也同意人总会犯错误。但我真的不敢苟同岳飞和袁崇焕一定要去死。如果真的抱有这样的信念,只能说,那么多研究或号称研究历史的,在一些异域学者那里,根本不是在研究历史。这种循环或停滞的历史观,只能成为我们的诅咒和负面暗示。难道这不是我们的悲哀之处么?

最近看到劳伦斯-斯通的一句话:如果历史学不是在研究变化,那么历史学什么都不是。
很多人会不同意。古代西方人也不会同意。有知友在答案中提到了圣经《传道书》中的话:“太阳底下,永无新事;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圣经里的话,是跟题中的那些论断很接近。但这种历史观,很难说是现代历史学的预设前提。

题中提到,物质方面的变化很大,但其他的没有变化。姑且认为,这是人的内心和价值观之类的东西。但是,稍微上点年纪的知友很容易发现,我们的父母辈(特别是生活在农村的),在很多价值观和行为方式上,跟都市的知识青年区别非常大。我个人的感觉,三十年来中国真正的革命发生在对物质利益和私人生活的态度上。我根本不认为历史在这方面是停滞的,或者在重复三四十年前的行为模式,相反我担心它变得太快了。

或许可以说,人的根本欲望,比如对权力,金钱,性的欲望,从来没有变化。但人在对待这些欲望的方式上,不同的时代、民族和个人,不是有很大的不同吗?我认为这就是文化史或文明史应该考虑的问题。

题中说到了历史决定论,以及波普尔的批评。

一个非常大的哲学问题。在19世纪中后期,受生物学等自然科学的影响,历史学家们(但仅仅是部分人)希望能找到历史规律。但对于马克思这样的学者,寻找历史规律不是为了重复过去,而是为了克服过去的不幸,展望一个不同于过去的未来——与《明》书的历史观有多么大的不同!

今天的这种历史乌托邦很大程度上已经破灭了。还有一种历史决定论,比如泰纳的。他在《当代法共的渊源》中寻找医治法国病的药方。但有人指出,如果未来能从现有的条件中推导出来(如泰纳深信的那样),那么人的前景是非常暗淡的,他完全没有挣脱“历史规律”的可能,换言之,人是没有自由的。

这种历史决定论的一个附带结果是,人其实无需担负“历史责任”,因为他的行为都是内在历史条件注定的。与其责怪他,不如责怪历史规律或宿命。

我反对这种历史观,有条件地反对。这可能消解人的责任。

听说以前亨廷顿曾对他的文明冲突理论作过一些辩解(听说而已):他的冲突理论,不是一定要预言冲突的到来,如果这个理论能警醒人们去设法避免冲突,其实他工作的目的就达到了。

从这个实例出发,人还是有行动自由的。他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入理解可以避免某些预计中的过失。历史认识如果进入人的意识,可以成为改变历史的力量,即使是很小的改变。如果愿意改变的话。

最后,再次反对“一千年后,还是死”之类的论断。
伏尔泰说,我们要提防那些妄称发现了世界的真相的人。
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不管有怎样大的过失),有一个伟大的见解:人的精神和“道德”水准,将不断走向进步。可以怀疑这种进步的存在,但也可以怀疑精神停滞论。
2014-02-0120 条评论感谢分享收藏•没有帮助•举报

冷哲,无论对人还是对物,自控都是必需的

舒欣、王拓、鄭安 等人赞同
@姬轩亦 说的很好了。我补充一点:幸存者偏见。

以史为鉴,了解了处境,有的过去的问题能够避免,有的还是无力回天。有的人以史为鉴,受益了。有的人没有以史为鉴,犯下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错误。

好了,那么作为历史的观察者,我们看到最显著的是什么?是那些犯下了与历史上一样错误的人。

说着“以史为鉴没有用”这句话的人,可以历数那些犯下与历史上类似错误的案例。但是那些以史为鉴,回避了错误的案例,却淹没在茫茫史料之中,往往无人知晓。
10:498 条评论感谢分享收藏•没有帮助•举报

吴易,生活本身便是爱

叶骏、张小文、王大二 等人赞同
这是一个很哲学化的问题,很多回答根本没有搞清楚问的是什么,一些好回答意思到了,但是又说的玄了一点。恰好题主提到的书都读过,我尽量通俗地写个答案。

当年明月在这里肯定把“以史为鉴”的意思弄错了,这毋庸置疑。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只是说可以通过对史事的认识更好地认识今日,可没有说知道历史就一定可以避开历史的重演。有很多答案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这很好。不过,这里我倒是要为当年明月说几句话。

显然,当年明月的意思不是了解历史没有用,要不然,他读那么多明史干什么?这里他所谓的“以史为鉴“,其实是一种功利化的误解,不过,这种误解倒未必是当年明月一个人的,而是相当多普通人的认识。

一说到”读历史有什么用“,很多人就本能地想到”避免犯前人犯过的错误“。当年明月在这里其实正是否认了这一点,不要小看这一点,这让他的书和普通的历史类畅销书拉开了档次。后者往往过于强调历史对今日的指导作用,”跟诸葛亮学管理“,”跟曾国藩学权谋“等等,不一而足,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心灵鸡汤而已。

按理说,当年明月的这种历史观是很健康的,但是他表达这种历史观的方式太过消极,而没有说出另一层意思,这让他的表述充斥着虚无感,这是我要批判的。

在说出这另一层意思前,我想先写一下对”以史为鉴“的误解为什么是不能达到的。

按照道理来说,了解过去人们犯过的错误确实能使我们避免再犯。不过事实上,我们又确实难以做到这一点,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被长期检验过的真理。当初窑洞对谈,毛对黄炎培信誓旦旦地说新朝会跳出历史周期律,现在怎么样,大家也看到了。

再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我们真的能做到”以史为鉴“(打引号说明非本义,这里指以历史为教训避免历史重演),那么那些消费历史的心灵鸡汤书又为什么会如此畅销?喜欢喝心灵鸡汤说明精神薄弱,喜欢读历史教训正说明我们无法真正从历史中汲取教训。

这种情况的出现,主要有三点原因。

第一点原因,是人性。

人性不变,这正是那些笃信我们能从历史中汲取教训的人的重要理论依托。的确,随着科技发展,人性基本是稳定的。吊诡的是,这一点却反过来决定了我们不可能汲取教训。很多时候,不是我们说规避人性弱点就可以规避的,身在局中不知庐山全貌,人性的弱点却已经融进了我们的思维,事后反观才恍然大悟,而历史已再次重演。

所以说,王朝更迭其实是不可避免的。本来,人性的弱点就很难避免了,专制体制下的绝对权力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