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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月,去公共图书馆看书,看到一本《大智若驴》,作者说他坐在草地上看毛驴吃草,这简直是一种心灵疗法。一月份去公共图书馆借书,看到一本《散步是一门失传的艺术》,讲到如何通过散步来平衡自己的人生。三月份去公共图书馆看书,看到一本村上春树写的《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What I talk about when I talk about running)。从坐,到走,再到跑,我很快推算出了五月份我会看到的新书,一定和飞行有关。

由于经常泡豆瓣,得知《当我跑步的时候我谈些什么》在国内是一本很红火的书。只不过有趣的是,关于译者和翻译的争论竟然不少于关于书本身的讨论。我看的是英文版,也是一个译本,译者为Philip Gabriel,康奈尔大学东亚研究系教授,和林少华一样,以翻译村上春树著作著称。Gabriel博士的翻译看不出来是翻译,一点翻译的痕迹都不留。我不知道这相对于原文,在“信”上做到了怎样?但是这样的译文,本身读来也是一大享受。

比如前言第一段,有读过原文的朋友不妨对照一下:
There’s a wise saying that goes like this: A real gentleman never discusses women he’s broken up with or how much tax he’s paid. Actually, this is a total lie. I just made it up. Sorry! But if there really were such a saying, I think that one more condition for being a gentleman would be keeping quiet about what you do to stay healthy. A gentleman shouldn’t go on and on about what he does to stay fit. At least that’s how I see it. As everybody knows, I’m no gentleman, so maybe I shouldn’t be worrying about this to begin with.

这是一本很好看的小书,读起来很轻松。书中有时候充满哲理,有时候还有几分顽皮,有时候专谈跑步,有时候又扯点别的,如爵士碟片收藏啊。挺耐看的,这与你喜欢不喜欢跑步未必有关。村上引述了毛姆的一个说法:每一次剃须都是一门哲学。跑步这种看似机械的运动,其实也充满哲理,就如同你也可以将每天乘坐地铁上班变成一门哲学一样。任何一种庸常的生活,如果有一双发现的眼睛,就可以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这庸常,你得学会如何去看,如何摇匀后服用,才会见效。否则,就是一场大戏摆在你面前,也不过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神奇化为腐朽。要不就得把自己推向某种的极端,学会如何习惯性地脱离庸常,就如同村上那样。跑步既是庸常的(不需要任何器材,场地简单,也未必有无数人喝彩,只是一个人跑啊跑,一天又一天,外人根本看不到它的变化),又是一种极端(不断地让跑步者超越极限)。

香港文化人将梁文道将村上的跑步说成是“跑步修行”。这个修行不是“静修”,和传统东方文人喜幽好静的传统似乎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作家跑步,似乎是一组矛盾。照传统的思维定势,人的禀赋似乎是个“零和游戏”:“四肢发达,大脑简单”,要不就有林黛玉那样的才女,最终成一病美人。作家路遥写《平凡的世界》呕心沥血,“早晨从中午开始”,写着写着,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摆摆,最后油尽灯枯。

传统上说,作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应该像我这样,住在一处有竹子的地方,家里摆一琴,屋后养几条鱼,然后“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林深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我基本上已经拥有了这个环境,可是没有成为作家,命运将我打了几折,挥泪甩卖,让我成了网路上的写手,成了博客。现在,连博客都已经困难了,因为去年我发现我的大拇指关节出现了问题,是关节炎。昨日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又有了颈椎的毛病。我去看关节炎的时候,医生一个劲问我有没有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比如“散步啊,慢跑啊,骑车啊”什么的,“你别跟我们美国人一样懒啊。”

所以,看到村上春树的跑步疗法,很受刺激。回头一想,这个“四肢”和“大脑”的零和一说并不成立,据说姚明的智商也挺高的,有的人就那么得天独厚,我们其余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可是适量的平衡,我们是可以去做的。村上春树其实身体条件一般。他说他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跟大部分少年一样,面临过自信的问题,所以赤条条跑到镜子前,一条条看自己的不足之处,还写了个清单,可见他的先天条件,还不是最好的。可是后来为什么写作、跑步双丰收,成了一个文武双全,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作家呢?

生命在于运动,健康在于折腾。不过保健、长寿可能只是结果,而不是当初的目的。说跑步是为了保健,可能只是最低的层次,你跟村上春树或是其它跑步者说这个问题,就好比你跟《妞妞》的作者周国平说养孩子是为了防老一样。将人降低到这种纯粹的生存层面,是对他的侮辱,是对他人格的玷污。再说成天跑得这么半死,要说是为了延寿几天或是几个月的话,那是得小乐吃大苦,得不偿失。

这本书中介绍说,写作和长跑互为比喻,可以互相借鉴。比如写长篇小说和长跑,都需要专注,都需要忍耐,都需要心无杂念。这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活动,其实是很相关的。在我看来,二者还都有一种自虐甚至强迫症的倾向。只不过人类社会并不反感这种绿色无公害运动,故而他们这种强迫症倾向就不显得那么变态罢了。

村上春树跑步,并不是因为跑步很爽。跑步很苦。跑一回两回好玩,天天跑,这玩意就是苦修。他曾经问过一专职长跑队员,说他是不是喜欢每天都期待着跑步?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久,就这是个不该问的白痴问题一般,然后说他当然不喜欢、不期待着跑步。但是他必须逼着自己去跑。这又是为什么呢?可能就是为了追求一种极端的境界吧。好多事情相反相成,苦到尽头,有可能会有甜的泉水涌出。而不走向极端的,不冷不热的状态,未必值得我们去庆幸。“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圣经•启示录》3:16)对平常人来说,马拉松是一种很极限的运动。过了一定阶段,村上说他进入了一种境界。

最为重要的,跑步是一种排毒。这种排毒与其说是身体的,不如说是心灵的。当初村上春树卖掉爵士店,开始从事专职写作的时候,他面临一个选择。离开了一个日常经营的生意,没有了日常的作息,一头扎进写作,这就等于是一种自残的开始。别看作家“北京女病人”说可以通过写作来治病(通过倾诉治疗心里的疾病)。更多时候,我发觉写作和其它很多艺术活动会致病,而不是“治病”。这些活动可以让人发呆,发痴,发疯,发狂,割掉自己的耳朵,去山海关卧轨,或是拿斧头砍死妻子,等等。顺便说一句,各位读者,如果你们家有喜欢写博客的,要切记将菜刀等物用后收藏好,切记!

艺术和危险的双重关系,现在已经成了艺术研究的正式话题。有个加拿大朋友,现在在上海读书、创作。她是一个玻璃雕塑艺术家。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艺术中的危险因素”这个话题。她说艺术家总是要把自己往edge 上推。edge 就是边缘、巅峰、极限,就是一种尖锐的生存状态。艺术家在一定程度上,是通过玩火的方式,获得创作灵感。村上春树说:“我基本上承认,写小说这工作并不健康。我们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们通过写作来创造一个故事,不管喜欢与否,人性深处的某种毒素就开始浮出到表面。所有作家都要直面这种毒素,意识到当中的危险,并想办法对付它。”

他还举了个例子,说河豚这种鱼,肉最美的地方也恰恰最接近最毒的地方。艺术活动本质上说,有“不健康、反社会”的成份。当然,有很多作家“以毒攻毒”,选择颓废,比如吸毒、玩同性恋什么的。或是像浮士德里说的那样,把灵魂卖给魔鬼,试图获取艺术上的唯美。但是村上春树指出了另外一条道路。他知道为了延续自己的艺术生命,可以选择一个更为健康的“排毒”方式,那就是长跑。这有点另类,可是从他硕果累累的一生来看(还在继续着),这另类的方法还奏效了。

小说《大河恋》当中,儿子从外地读大学回来,父亲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去木材厂上班,父亲说,啊,是身体给大脑加油(body fuels the mind)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