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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头力,这是山东农村很流行的一个口头语,指嫩芽拱开地墒露出尖尖角的冲力,也指在田间地头间头拱地往前走的力量。推展开来,就是不受什么条条框框束缚,不找借口,遇到问题就着手解决,遇事拿办法。
小时候,山东农村很穷。老娘吕春华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带大我们6个儿女。我是“老儿子”,大哥比我大16岁。父亲为熬个身份,在离家很远的一个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仅有8块钱。娘一个小脚女人,用她并不强壮的肩膀撑起了这个家。她白天跟年轻人一样去下地干农活,挣工分,晚上常常还要去粉碎粮食或弹棉花。据说,老娘生我的那天,白天还下地干了一天农活,半夜里把我生下来,第二天又下地干活了。
娘累弯了自己的腰,却挺直了儿女们的脊梁。她没上过学,不识字,却喜欢看孩子们学习。每逢晚上,平时家里省吃俭用不舍得点灯。只要我们说看书,她就会点上那能照亮儿女前途的煤油灯。
在我们村有许多人家,孩子只有两三个,老大读不完中学就要回家干活挣工分。娘没有这么短视。1961年大哥考进了南开大学,1963年大姐考进了鞍山钢铁学院。她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出水才看两腿泥”,“我有头拱地的地头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头拱地”、“地头力”、“头拱地”、“地头力”,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那样深刻的印记,以至于成为我潜意识的重要部分。
老娘不识字,却是天底下最有见识的女人;她不懂什么心理学,却是心理学大师级的人物;她根本不知道现代经济管理中的“教练”,却是天底下最好的教练。小时候我们一年到头吃不到鸡蛋,可是爹每个月回来早晨都会有两个荷包蛋端到爹睡着的坑头,让我们从小知道了孝敬。山一样的困难向她压下来,她却能置身事外,觉醒到她的孩子不能再像她这样生活!她要靠自己的肩膀,顶起一片天,改变孩子们的命运!不凡的意识,朴实的大爱,让她在无路可走的地方硬是走出一条路来。
语言是贫乏的。老娘用生命意识一刻接一刻地点燃起爱的火焰,用丰富的大爱化解掉百般负面情绪,头拱地一步一个脚印,硬是给孩子们拱出一片天!从词典里还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汇把这种复杂的事实情怀给表达出来。直到我想起老娘自己常用的“地头力”,老娘的精神才有了一个整体显现。地头力,是一个行为或事实,同时又有着丰富的情感,还贯穿着个体存在的生命意识。
进一步地揣摩,我发现这种地头力可以分解成六个关键词:现场、身份、觉醒、能量、场域和中正。
现场。头拱地没白没黑地干活,就是老娘的现场。在常人眼里不可经受的苦役,在老娘那里却成了充实、甘甜的源头。老娘80多岁了,皮肤还是那样的白嫩,笑起来还是那样的爽朗,这跟年轻时的苦干不无关系。工作或苦役,并不必然会毁坏身体。毁坏身体的是心相。老娘的心相不同凡响。
身份。我是母亲。老娘没有惊天动地的想法,更没有心怀天下的大志。她知道自己是母亲。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没文化。她的每一滴汗珠子,身上的每一处疼痛,都是在给儿女们的未来添砖加瓦。那样一幅幅儿女们金光灿灿的画面吸引着她,陪伴着她,滋养着她。
觉醒。一种生命意识的全然觉醒,是老娘面临难题的唯一解决方式。这是她的命!老娘不懂使命意识,甚至也不知道责任意识。但是她知道,要想把幸福带给儿女,就要保持自己身体的强壮,保持管道畅通,每一刻的你都是全新的生命。
能量。原初的爱与喜悦。能量的一小部分来自身体体能,超出体能几万倍的能量来自一个人的意识亮度。老娘原初的“爱”,她能改变儿女命运的“喜悦”,面对任何挑战的“平和”,以及一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自由”,使她那股能量源源不断。老娘的大义还感染了同村的男人们,那些后来当了村官的小伙子,对老娘的事都格外关照。
场域。老娘是个敢说敢干的人,她懂承当。让父亲去供销社熬个身份,是她的承当;让大儿子、大女儿去上学是她的承当。她以一个个细小的行动,在我们心中播下了自强不息的种子。她的大爱和付出还感动了跟她一起干活的小伙子们,后来他们都当了村干部,小时候我们家工分不够还等着分粮时,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关照。
中正。这是一种定心的状态。老娘放松、专注、开放、慈爱、流动。老娘的管道是畅通的,那里没有恐惧,坦然接纳生命给予她的所有挑战。老娘把那些看上去不可一世的挑战,化作她的资源和能量。在与困难共生中,老娘实现了她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