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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林翼早年生活放荡,还是其次(先前不也说生活作风是小节么),恼火的是,他那些年工作也是很不扎劲,不太守纪律,也不太讲规矩。他少年得志,在翰林院做了红翰林。大清翰林,有红翰林与黑翰林之称,红翰林说的是受器重,升迁快,常常外放去当学政有的是捞外快(黑翰林则反之,坐冷板凳,吃冷猪肉,喝冷开水)。胡林翼正是红翰林,他只写了三五年材料,就谋得了一份好差,“道光庚子,林翼以编修分校春闱,是年秋,复充江南副考官”。你知道当年招生办多跑红,你就略知一二当学政有多吃香。

胡林翼正是在这肥差上出了问题,不是他捞了多少钱,而是他纨绔气重,知法犯法,乱搞一十三。纪律是他宣布的,纪律也是他违反的。他宣布纪律是:任何人都不得代考,任何人也不得代阅卷。但这次恰是有代考的,恰是有代阅卷的,“正考官文庆,携人入闱阅卷”,被人告了;胡林翼知情啊,他是管考纪考风的啊,他给领导放了水。上面追查起来,他跟那次犯生活作风一样,没逃掉,挨了批,“林翼亦获失察处分,降一级调用,逐出玉堂。”

这回降级使用,逐出玉堂,纨绔子弟胡林翼打击是特大的,他一生皆顺风顺水,乘的是风火轮,吃的是鸡鱼肉,搭的是顺风船,何曾挨过挫折?一时间心灰意冷,万念俱灭,请了长假,回了益阳老家,“家居养晦”,喝喝茶,读读书,养养花,钓钓鱼,心中生发人生理想,便是拟将万卷平戎策,换取东家种树书。胡林翼“甚侘傺无聊”,给自家门楣做了副对联:“池圃足高卧,图书供古欢。”词里是生活蛮有意思,心里是前程全失意——自言放旷做隐士的,多是人生失败人。

胡林翼振作精神,得益于他的一个学生,“其江南门生某氏”,看到 胡老师那般消沉,想给他心里打股气进去,“于会试时约集同年之有力者”,说“胡老师以新进骤遭罣误,恐将一蹶不振。而其才气过人,苟为外吏,必能有所建树。”

纳天下英才而育之的好处是:先前是学生靠老师,后来老师可以靠学生。胡林翼正是靠了这学生。这学生发动了很多同学,一起捐款,要给胡老师捐个市长干干,“众以为然,遂醵资为林翼捐知府。”一下子集子了15000两银子,相当如今最少三百万。这些钱,换诸他朝,买个市长,未必够,却在当时,也是差不多了。

感念莘莘学子殷殷意,胡老师眼泪哗哗流。他便抖擞精神,披挂再杀进机关。道光二十七年,胡林翼去贵州赴任之先,“遍谒先茔,誓不取官中一钱自肥,以贻前人羞。”他虽没剁手指发誓,却也对着祖宗之灵,立了大盟。为何要去贵州还不是去京都或福州呢?李如崑问他,“今有司之法,输金为吏者,可自择地,君何以独取于黔?”胡林翼说,他原先是饮甘餍肥,浮华奢侈,现在我要换个活法,要做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此邦贫瘠,或可以保清白之风,而不至负良友厚意。”

胡林翼任职贵州,脱胎换骨,焕然新人。后面的事不用说了,他在贵州勤政廉政善政,很扎劲,嫖赌恶习再也没沾,政绩突出;太平天国乱起,胡林翼与曾国藩、左宗棠一道,建功立业,收拾残局,成为大清同治中兴三名臣之一,王闿运高赞他,“中兴之业,实基自胡”;曾国藩在他面前,也有点自卑,谓“润芝之才,胜我十倍”,这话不足采信,乃是对胡林翼出师未捷身先死之吊唁话,追悼会的悼词,你信?而对他修身改孟浪却是真信服的,“林翼坚持之力,调和诸将之功,综核之才,皆臣所不逮,而尤服其进德之猛。”湘人毛泽东亦崇他为励志榜样。胡林翼号润芝,毛泽东给自己起名毛润芝,便是崇胡林翼而起的。

人生每一节段,该干每节段事,那是不能颠倒的。最好的人生当是这么过:好样童年,花样青年,牛样中年,福样老年;略差一点,也当是苦难童年,奋斗青年,进德中年,享福老年;若反正之是:叫花子老年,浪荡子中年,花公子青年,那人生就算失败了。年轻时候干了坏事,天可怜见;老大了还干坏事,谁人容得?有些人恰把人生过反了,他过着的是:有一个苦难的童年,有一个奋斗的青年,有一个上升的中年,最后是有一个悲惨的晚年。

人生最好莫干荒唐事,万一免不了要干,也只能是年轻时才干得,年轻时候有时间可挥霍,回旋余地也大,要出天花,也当是小时候出嘛,要荒唐也该是那时节荒唐一回;人到中年了,还能吊儿郎当,不扎劲,行么?那将是人生荒废,老境颓唐了。这是说,最好莫荒唐,若要荒唐,须是趁早,只能趁早,早点把天花出了,莫要到中年万事休了,才转闹荒唐,那时你或有荒唐的本钱,却已没了转正转圜的时间了,人生就废了。